雪地樱花(北大未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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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期:2005年12月3日 访问:13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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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aiqing (麦麦│第四片叶子的幸福), 信区: Movie
标 题: 雪地樱花——《伊豆的踊子》
发信站: 北大未名站 (2005年11月29日17:57:30 星期二) , 站内信件
“舞女看上去约莫十七岁光景。她梳理着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大发髻,发型古雅而又
奇特。这种发式,把她那严肃的鹅蛋形脸庞衬托得更加玲珑小巧,十分匀称,真是美极了
。令人感到她活象小说里的姑娘画像,头发特别丰厚。”
——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
大概现在的人们总还会记得有这样一部电影。那个地方叫做伊豆,有着崎岖的山路、
茂密的杉林、舒适的温泉,金黄的树叶温情脉脉。一名外出旅行的高中生,遇到一个14岁
的巡游艺伎,她有着丰盈而漆黑的秀发和鲜花般娇美的面孔,嘴唇和眼角一抹古色的胭脂
红也掩饰不住心性的稚嫩。主演山口百惠还是一个纯洁如水的女孩,羞涩、恭顺,穿着绚
丽的和服,击打着小鼓和着三弦琴的弹拨轻轻起舞。
对于我们来说,艺伎或者歌舞伎这种职业是陌生的。它根基于日本的传统文化,有着
四百多年的历史,已经成为日本民间艺术必不可少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歌舞伎这种特殊
的职业,它的存在渊源及其对从业者人生观念的影响同样也成为了一个颇有深味的研究命
题。
相传歌舞伎的创始人是日本出云地区一位名叫“阿国”的女性。阿国是德川幕府建立
初期的巫女,获得过出云巫女舞蹈名手的评价。为了集资修复出云大社,她和她的丈夫名
古屋山三郎组织了一个以女性为主的歌舞团。山三郎善于唱歌,而阿国善于舞蹈,他们带
领戏班从出云来到京都,在京都四河川原各处小屋改建的舞台上进行演出,号召人们募捐
。表演轰动了京都,而“出云的阿国”也因此而闻名于天下。后来据在『时庆卿记』中记
载,阿国于庆长五年(公元1600年)后为阳成天皇的女御近卫,司表演“和户舞蹈”。而
由她创立的这种令人耳目一新、感官刺激强烈、贴近庶民生活的新潮艺术,于庆长八年起
始称“倾”。当时日本人称社会上善于干越轨行动、别出心裁的人为“倾者”,这在字面
上恰与阿国的歌舞如旋风般倾国倾城相暗合。由于日语中“倾”与“歌舞”发音相似,故
人们改称之为“歌舞妓”。明治时期后改“妓”为“伎”,歌舞伎作为正式的名字被永久
确立下来。
歌舞伎诞生的年代为十七世纪初期,正值战乱平息,日本进入到相对稳定和平的年代
。而十六世纪中叶的日本女性,也从禁制女性的宗教观、战国隶属观中,刚刚获得了公开
出入日本社会的权利。她们春风得意欣喜若狂,追求女性的解放,极力寻求实现生活享乐
目标的生存途径。在这种社会历史条件下,以女性为中心,以表演男女恋歌恋舞为内容的
歌舞团体,尤如雨后春笋似地纷纷建立。阿国歌舞伎的出现,迎合了人们希求享乐的心情
,触动了江户庶民阶层长期被压抑的心境,唤起了庶民大众欲求人性解放的内在情感,拉
开了日本歌舞伎艺术生成的序幕。
从歌舞伎发生发展的历史来看,与在寺庙神社的保护和武家阶层的援助下成长起来的
,经过观世父子的改革以后更加的贵族化的能戏不同,它是一种平民的艺术。从艺的民间
艺人均是被排挤在士、农、工、商四大身份等级之外的下等人。他们来到四条河原,支起
小屋,将这里作为自己营生的根据地。当时人们称这些民间艺人为“阿原者”或者“阿原
乞丐”,虽然这种艺术诞生民间,民间本身却对他们心怀鄙夷。
像《伊豆的舞女》中的巡游艺伎则更加四处飘零、无所依靠。比如书中茶馆老太婆在
男主人公川岛问到他们(那些艺人们)在那居住时,老太婆说:“那种人谁知道会住在哪
儿呢,少爷。什么今天晚上,哪有固定住处的哟。哪儿有客人,就住在哪儿呗。”言语之
中充满了漫不经心,与对作为学生的川岛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在日本,读书人是享有崇
高地位的)。旅行途中,川岛和艺人们白天结伴,晚上却是不能留宿在同等的旅店的。男
艺人荣吉每每把川岛送到旅店的门口都要向老板娘道歉打搅,而老板娘更是无法理解川岛
要挽留荣吉的行为;包括川岛本身在感谢荣吉时都是将一小包钱从二楼扔下,开始我以为
是作为学生的不识礼节,后来却发现以纸包钱投艺人却是此间的惯例,对于荣吉川岛他们
,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虽然在我们眼里看不出他们等级的分别,但是一旦穿上艺人的服
饰背起小鼓三弦行走,便是低人一等的身份。在旅行的沿途,每个村庄的入口处都竖立着
一块牌子:“乞丐、巡回演出艺人。禁止进村!”荣吉和女人们只是不断的微笑致歉:“
对不起我们只是路过,不会停留。打搅了。”
他们始终在旅途中,没有安定,不能停留。哪怕是像千代子那样屡屡小产,也只能边
休息边前进,只盼着能早早赶到下田,给未曾谋世的婴孩做个七七,所有的辛酸泪水都自
己承担。
说起日本我们经常提起的是樱花,它那短暂的绚烂和飘零的华美让人陶醉。另外一个
重要的意向便是雪了。每年冬天从12月到2月,西伯利亚大股的冷气流从贝加尔湖向蒙古
境内推进与日本海正向北行的暖流碰撞交锋,冷流里挟取的大量潮湿空气凝结成雪,飘飘
扬扬的撒向日本山区。实际上日本是世界上降雪量最大的国家之一。富士山上终年厚厚的
积雪吸引了大量的游人,与山下盛开的樱花相映成趣。樱花似雪、雪若樱花,同样的飘零
将这两样事物的意象紧紧联系在一起。
漂泊的艺人如同雪花般游走于这个国度的边缘,他们有了流浪的惯性,却又渴望着安
定渴望着受到庇护;雪花即落即化,正如艺人们在一处不久停留,他们始终在奔波,在旅
途之中。然而像荣吉一样的从艺者,他们却是快乐的。虽然在日本这个有着很大生存压力
、性别差异与地位等级比较被看重的国家他们是被压迫的、弱势的群体,他们始终处在一
种绷直了的紧张之中——恭顺温良的、小心翼翼的。但是荣吉却热爱着自己所从事的事业
,他认为它们是有意思的,或许他不会说出那是艺术,可他在这些方面却有着雪一般的冷
傲和自尊,这让他得以坚持这种事业的延续。
作为女性的阿薰秉承了日本传统妇女的一切美德,洁白如雪单纯如水。据说原著基本
是按照川端康成自身的经历写成,在他是遭遇到第一个千代失恋之后,郁闷至极,逃学用
千代子给他的50元钱跑去了伊豆,结果片邂逅了第二个千代(即小说、电影中的阿薰)。
川端在当时是渴望被尊重的,舞女说他是个好人,他很感动,对她一直怀有着好感。这种
双方面的尊重产生了怜悯从而诞生了懵懂的情愫。
阿薰作为一名艺伎,在影片中并没有过多的化妆,而在传统上来说歌舞伎的表演中,
颜色对剧情起着很重要的辅助作用。产生积极的效果和意义重要体现在了两个方面,第一
就是脸谱的颜色,第二就是体现在演出服装(以及道具)的颜色上。在电影中我们看到阿
薰的和服基调是红色的。红色如樱的和服既表示主角的身份,也表现了年轻的魅力。它就
像阿薰一样,像一株小梧桐树昂立风中,勃发着生机。而脸谱一般而言女性均采用白色,
雪一般的颜色是掩盖一切真相最好的办法,作为歌舞伎着必须以外妆掩饰一切真实的情感
,在长久的化妆习惯之后,从艺者本人终于也成为假面下的影子——含蓄、寡言,内心情
感不再轻易地流露。阿薰素面朝天,她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她会有怎样的前途和命运,小
说的未知,还是如同电影里让我黯然的结局。
日本文化里面很重要的一则便是以悲为美:樱花零落,飞雪连天,这种悲情的美在歌
舞伎的身世之中更是处处可现。在电影里的艺人们表演的几场戏中,虽然醉醺醺的畏缩中
年男人们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可我却在三弦琴的弹拨,轻击的小鼓和男人的咏叹中听出
悲凉的味道。也许是语言文化差异的隔阂是我看不清本来的样子,或许我是读不懂歌舞伎
的,他们漂泊、谦卑、乐观却又蒙上了悲情的色彩。我只知道这些人会被记住,悲哀是直
率的,寂寞也是直率的,恢复了人类自然性的歌舞伎,体现了自《源氏物语》以来所形成
的日本传统美的意识。
by 麦子 & daisy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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