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夕阳]我的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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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期:2005年11月11日 访问:12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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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起夕阳]我的爸爸妈妈
发信站: 北大未名站 (2005年11月05日14:55:16 星期六) , 站内信件
第一章、青衫愁醉酒,红袖不解诗
家里旧影集里有爸爸年轻时候唯一的一张的黑白照,很帅,侧脸可以印在美圆上。
所以现在再看他时就会让人想到——“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
由此可知人年轻的时候还是不要太帅的好。
爸爸出生在农村,母亲不识字,从小拣谷子,长大没念书。有趣的是,他喜欢画点水
墨丹青,做些诗词歌赋为家里补壁。没念书的好处就是他的东西都是真山真水真性情。
今天来看爸爸的童年肯定觉得很悲惨,爷爷在县里面工作还算有点收入,但也支持不
了一个子女众多的家。不识字的婆在农中的食堂给教师们做饭,自己却饿得得了水肿。于
是他们兄妹五人从小就知道偷人民公社的红薯,从脱粒机下面掏漏出来的糠皮,春天刚刚
来就和孩子们抢着摘还没变绿的马齿苋,熬一大锅汤端着满街跑。即便如此,他们说起往
事的时候,唇齿之间洋溢的却全是快乐。比如,他们五人睡在唯一的一张大床上,曾经在
睡梦中一掌拍晕一只大老鼠,而老鼠的嘴上竟然还咬着一大块偷来的麻糖!真是童年难得
的美味佳肴啊,无数次爸爸都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他们当时从天而降的惊喜。
后来爸爸当上了红小鬼,瘦小的身子上背个语录本。他从小就聪明又顽皮,记忆力极
佳。有了革命思想的武装后更是伶牙俐齿,每天都用语录本上的语录和人争辩,非把对方
辩得语塞气短,他动不动就要保卫毛主席。在我们那个乡,文革一开始就是批斗他的小学
校长——后来成了我的外公。爸爸非常激动,跟着队伍上窜下跳,是孩子喜欢热闹,也是
保卫毛主席的小闯将揪出牛鬼蛇神的兴奋。
长得帅也当不了明星,聪明和偷偷念书练字也上不了学。他大概十五岁就去了云南和
贵州山里当苦力,工作是从山壁砸一方方的石头下来。他都是扒火车回家看婆,因为据说
买火车票的钱够婆买多少红糖,吃多久的米。于是他现在偶尔说起红色的云贵高原,山的
外面还是山,日落的风景壮丽辉煌。
我常常说爸爸对我教育失败,小农意识、老土。他一心求子,结果生下了我就当男孩
养,让我剪短发、着男装,我身上烫伤或者摔伤膝盖上全是血他也不管。他爱好文艺,虽
然从未好好学过,当小职员的时候每天晚上窝在办公室拿废报纸练字。因此我从小就迫背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画中国画,据说“风骨清奇,声调壮美”,他不知道这年
头中国的美院都考素描和水彩。我后来没上美术院校,去挤高考的独木桥,就抱怨他教育
失败。
小时候家里一扇门上玻璃碎了,他书了一赋补在上面,是咏我们那里一处不知名的湖
的:“百零八岛,奔来眼底,水何澹澹,山川锦绣……”后来据我考证,他比较好的句子
都是修改前人的名句,或者叫做借用典故,比如他的“留取丹青照人间”。
老了的他不再写诗词,有人求字的时候还是会秀一下他的书法。笔法从当年的清俊飘
逸变得浑厚圆润,一如他的外表。
我上大学之后就不常见到爸爸,每次回家都发现他又长胖一些。自从当了个单位的小
头目身体就开始发福,脸上泛着红光。现在有酒喝,而且越来越爱喝,越来越会找理由喝
,动不动就来一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经常同几个朋友在楼下慢慢呷一块钱一碗
,可随意加的大碗茶,留妈妈一个人在家拖地。语言还是诙谐幽默,虽然笑话讲来讲去也
就那几个。经常想要股票上赚点钱,但仍然不敢赌。我已断言他当不了成功人士,看他头
发就知道,但他依然乐观,几乎要把自己快谢了的顶形容得如碧空中一轮孤月。
第二章、蝴蝶飞不过沧海
妈妈曾经说,她小的时候,真像个大家闺秀。
这个我信,因为我也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外公老了已经不再那么严厉,而且又太宠着
我。即便如此,我还是像学校里唯一的闺秀。
只是妈妈,她的童年和青春几乎太坎坷,所有的事情都断断续续又前后矛盾得一塌糊
涂。
我知道她怕虫子,怕老鼠,怕蟑螂,但外公外婆被抓走劳改以后,她一个人带着两个
弟弟在那栋摇摇欲坠白蚁成山的房子里生活了好多年;我知道她曾经念书很好,但后来作
为黑五类的子女被赶出了学校不许上学;我知道她曾被称为“林黛玉”,娇气到同学都不
喜欢她,但后来她不得不下乡干农活,在水田里插秧子;她第一次上讲台任课时双膝都在
抖,但最后却当上了学校最受欢迎的老师,以及我勤劳的妈妈。所有的苦难都过了就算,
回忆起来仍然有甘甜。
几乎想把妈妈这一章的名字改名叫做“少女情怀总是诗”。
不了解那个年代的审美观,但每个少女在那个年龄,也都是爱美丽的吧。她年轻的时
候没有口红,也知道凤仙花能染红指甲。她细心地把外婆的旧衣服改得能合自己的腰身,
又不露痕迹地缝上两道褶皱,当然,这一切自以为谨慎的小心机都没能逃过人民大众的眼
睛。于是,她很快受到了批评:“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不是当今流行的小资。她会
跳舞,在师范时又学会了边踩风琴边唱歌,声音高亢动听。于是身边追求者云集,就像现
代的女孩子若会弹钢琴也会很有气质,何况她长得美丽。
张爱玲曾说:“漂亮的女孩子不论出身高低,总是前途不可限量,或者应当说不可测
,她本身具有命运的神秘性。”但是,她在我这个年龄就和爸爸草草结了婚,作了普通人
的贫寒妻子。
那些地方农村的女孩子,十八九岁的时候,不论长相如何,都有着闪耀健康光泽的皮
肤,脸蛋像熟了的苹果一样饱满。一旦嫁了人,又超生了几个孩子,就迅速憔悴苍老下去
,像过了秋天还没采摘的果实,干瘪瘪地挂在枝头上。还好,还好,我的妈妈没有变成那
样。我不知道妈妈的少女情怀曾经抱有什么样的期待,是不是世上所有的女孩子都梦想过
王子骑白马,手捧玫瑰的鲜花?
最终嫁为人妻她满意吗?她还会看浪漫小说看得泪流满面吗?她还会在毛衣上勾勒精
致的孔雀翎图案吗?
就像现在中国大部分的女性,她既是职业女性,又是勤劳的家庭主妇。在外面工作挣
钱和爸爸一同养家,回来则大包大揽了所有的家务。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她才终于可以
买时装,涂化妆品,打扮自己。但是她的面庞已经苍老,双手已经粗糙,工作、家务和岁
月磨坏了她玫瑰色的指甲。
她嫁了个和自己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她多愁善感,他活泼好动;她温柔浪漫,他粗糙
土气。她在他的带动下,逐渐变得开朗,会哈哈大笑,会慢慢没有了洁癖。她的身体也变
得健康,不再像多愁多病的林黛玉。偶尔单位组织唱歌的时候,她会再次一展歌喉,过去
的锦绣才华流泻而出石破天惊。也许所有的女孩子,不需要做皇后,或者作名伶,不需要
那样起伏跌宕惊心动魄的命运,只有做了普通人的妻子,才能得到安定和幸福。自从我出
生以后,她的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孩子身上,孩子非常内向,她日夜为她操心。如同所有
的小说所有的电影,女人最大的宝贝是她的孩子。
就像蝴蝶停歇。
第三章、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闲猜。“
我的爸爸妈妈自小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并不一定就像书上恬淡美好。他们是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和一个秀气到
不得了小女孩互不理睬。
“你爸爸小时候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脏到不得了的小孩,又黑,又瘦又小。即使是
冬天也只穿着一条仅到膝盖的裤子,露出两条没有穿鞋的全是泥的腿。总是提着一只小破
桶,站在池塘边上舀鱼。”
“我们小时候每天都是一条街的孩子一起玩偷家猫,惊咋咋地叫。只有你妈妈和你的
两个舅舅从来不敢参加,因为外公不准,每天三个就不说话,在旁边傻乎乎地看着我们,
体育也不好。”
“你婆家在街的尽头,至今我还清清楚楚记得那样子。你婆从来不锁门,每天全街人
都会从他们家里经过。他们家里没有东西,一边是一张大床,一边是空的猪圈。除了床唯
一一件家俱就是一个柜子,也不上锁,里面全是发火的纸。你大姑每天发火做饭,发不燃
就在那里大声哭。”
“我们孩子顽皮,别人打乒乓就躲在桌子下面,一个球掉下来了就捶桌子让它改变方
向,结果被校长——你外公从乒乓桌下面拽出来,外公人高,提着我的衣领后面像提个小
鸭子,把我提到办公室去面壁教训我。”
所以才会有,在那个炎热的夏天的午后,还是小女孩的妈妈站在操场边上看人打乒乓
时,突然看见比她高两个年级的爸爸从下面兴高采烈地跑上来,带着炫耀的神情故意大声
地问孩子们:“你们知道今天街上干什么吗?”——顿了一顿,爸爸激动地宣布:“今天
批斗***的爸爸!” 虽然早已知道,但在那一霎那间,妈妈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像这样的两个人,不知道他们如何在一条街的孩子们里面选中了对方,相恋乃至结婚
。我想,我会和一起长大的人作好朋友,但绝不结婚,因为彼此知根知底,随时会被翻出
当年糗事来笑。
他经常嘲她:从小就只在旁边看他们玩,不会游泳,不会骑自行车,偶尔跑个半圈还
手脚不协调。所以现在整天这疼那疼,每天看电视的时候都得给她捏肩膀,拍背,端脖子
,自己被趋使劳碌得像个陀螺。而她整天拿他脏说事儿,小时候过年才洗澡,一大缸热子
水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往下跳,现在也不懂得整洁,换下的脏衣服脏袜子随处乱扔,她一边
抱怨,一边给他收拾,给他洗,然后把他打扮得干干净净出门去。
书上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我也没觉得他们过得惨。妈妈的美没能让她嫁得好,却
嫁进了整条街上最贫困的那家。他们进了城市,多年的清贫后生活逐渐丰足,爸爸依旧每
年在妈妈过生日的早上给她煮一个蛋,自己过生日时也煮一个蛋,这是他们饥饿童年的习
惯。妈妈有时会说,结婚的时候没按照风俗婆给她做两件衣裳的布料。
以前他们常常吵架,近年来不吵了。吵架的主题不外乎她受不了他脏,东西乱扔。我
问妈妈她现在怎么受得了了。结果她回答说,反正吵了也就吵了,吵完了他也不会因此变
得爱干净,不如自己不气。她老了不再像年轻时容易激动,身体也开始发胖。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同学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大都是经人介绍结的婚,而我的爸爸妈妈既不是包办婚姻
也不是介绍,所以,我是爱情的结晶。也就是说,我很可能是天才。
当然,到现在我还不是天才,从某一天起我的灵魂就一直都在荒漠上漂泊。
曾经在诗的末尾写道:“蕙兰香可袖,桐丝涩难调。何当取青梅,煮酒论刘曹。”那
时候诗写得粗糙,因为无忧无虑,因为不知世事艰难,春风得意,踌躇满志。
我从小念书就不好,很受不来学校精雕细琢的教育。他们俩却不管,爸爸常说的话是
“自然发展”。在别人看来我一事无成,他们却不在乎,也许在他们看来,孩子不需要作
出多大的成就,有一口饭吃,开开心心活下去就可以了。
然而开心很难,我郁郁寡欢,敏感自闭,举止脱线,既不像妈妈单纯,又不像爸爸开
朗。有几年爸爸戏称我为“呆鹅”,后来不叫了,大概是怕有心理暗示越说越严重。
开始意识到爸爸老了,是高中的事情。学校规定了上晚自习,于是每天晚上下自习的
时候爸来接我回家。在全班的同学中,我是唯一一个需要家长接的,因为已经十六岁,高
二。从学校回家的路是一条向下盘旋的山道,有一天我突然向爸爸提议,我们跑回家吧,
正好锻炼身体。体育课向来是我的死穴,是丢脸的课,我很想练练跑步,可是又怕到操场
上就被同学嘲笑,于是突然就有了这么一个主意。于是,我和爸爸,爸爸还背了我的书包
提着我的饭盒,一起沿着山道小跑。那一次,我一向以为很强壮的爸爸气喘吁吁。跑到半
路他突然停了下来,脱掉了外套继续往前跑着。他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欢乐,但身上一
圈圈的肥肉显露了疲备,汗水从他鬓间的白霜渗出。那一刻我认识到了从未想过的,从未
意识到的“老”——他老了——无数勇敢的想法涌上我心头——我一定要在学校交到朋友
,不再让爸爸陪我打篮球和羽毛球,我要和几个顺路的女同学玩起来,晚上可以一起回家
……
当我上了一所千山万水之外的大学,再也难得回家,为了能常和我联系,妈妈开始学
着上网,学着用手机发短信。她同我的朋友发短信做朋友,对每个来我家玩的男孩都很好
,希望有人能作我男朋友。
终于我不再看拜伦,纪伯伦,叔本华他们的诗篇,我不再写任何有关心灵的文字,每
一个看到我的思想汇报和论文的人都笑称返璞归真。但我终于活泼开朗,躺在床上看流行
杂志,和女孩子们一起叽叽喳喳时装和唇膏,我成了一个好相处的人,这也是他们一直期
望看到的。我不停地换着男朋友,大学的学习一团乱七八糟,他们不担心,只希望我觉得
快乐就好。妈妈对我喜欢的每个男生都很好,虽然她希望对方学历高一点,个子高一点,
但更希望我的心不再无依,以致后来分手时,我都觉得很对不起她。
我知道他们已经衰老,在实验室里偶尔想到这一点我都会颤抖。我不能说我爱他们什
么的话,因为即使我说了我爱他们,但我也不能为我爱的人做些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不能给。
回忆五岁的时候,妈妈还在农村教书,爸爸却去了城里工作,我有清楚的印象:每个
周六的晚上,当我们家的红薯饭在蜂窝煤炉上美滋滋地响时,爸爸就扶着自行车在家门口
出现了。那时候他们还青春年少,妈妈教小学的孩子们音乐和数学,喜欢在风琴前面唱歌
,爸爸能写清隽的毛笔字,能骑一个半小时的自行车走田坎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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